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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LEO 超低轨道:贴着大气层飞行的卫星新赛道

9 月 13 日,浦江创新论坛的太空算力产业生态论坛上,中国工程院院士邬江兴给了一个很有分量的判断:超低轨道 VLEO 是地球空间最后一片战略新资源层,而 2026 年到 2030 年这五年,是他口中中国换道发展的关键窗口,错失机会,轨道、频谱资源和国际标准都会被别人抢先占据,中国将陷入被动跟跑。超低轨道最近曝光度确实在涨,但它到底是什么,凭什么被抬到“战略资源层”的高度,值得把物理账本和工程账本都翻出来看一遍。

VLEO 的全称是 Very Low Earth Orbit,即超低地球轨道,通常指运行高度在 200 到 350 公里的轨道空间,宽一点的口径会放到 100 到 450 公里。这个区间比国际空间站的 400 公里还要低,而 SpaceX 的星链主力星座部署在 550 公里附近,商业航天常说的 LEO 一般在 500 到 1200 公里。换句话说,VLEO 不是简单把 LEO 往下调一点,而是钻进了大气层的“门槛”里:在这个高度,空气已经稀薄到人眼无法察觉,却足以对时速两万八千公里的航天器施加实打实的拖拽力,物理环境和工程范式都和传统低轨完全不同。

离得近,是 VLEO 一切红利的源头。光学遥感器的分辨率在孔径一定的前提下与距离成正比,同样孔径下从 800 公里降到 250 公里,分辨率大约能提升 3 倍,美国 Albedo 公司甚至把目标定到了 10 厘米级。通信侧的账同样诱人,自由空间路径损耗与距离平方成正比,轨道高度每降低一半,路径损耗大约减少 6 dB,250 公里对比 750 公里的链路预算增益约 9.5 dB,单程传播时延可以压到 1 毫秒以内。这几项加在一起,恰好砸中了两个最烧钱的应用场景:普通手机不改装就能直连卫星的天地一体通信,以及看得清车牌和舷号的高分辨率对地观测。

便宜和干净是另外两重红利。轨道越低,发射入轨需要的能量越少;这个高度辐射环境温和,商用现货元器件就能扛住,卫星成本能砍掉一大截;更重要的是失效卫星和碎片会在大气拖拽下数月内再入烧毁,轨道具备自清洁能力,基本不存在凯斯勒综合征式的碎片级联风险。

对比项 VLEO(约 250 公里) 传统 LEO(550 至 1200 公里)
光学分辨率 同孔径提升约 3 倍 基准水平
链路预算 对比 750 公里增益约 9.5 dB 基准水平
单程时延 约 0.8 毫秒 数毫秒
大气拖拽 显著,需持续补偿 基本可忽略
无推进在轨寿命 数周至数月 数年至数十年
碎片处理 自然再入烧毁 需主动离轨

代价同样明晃晃地写在物理定律里。大气密度随高度下降呈指数增长,同一片天区里 300 公里高度的大气密度比 800 公里高出至少一到两个数量级,从 600 公里降到 300 公里密度要涨数千倍。卫星以每秒约 7.8 公里的速度迎风飞行,轨道越低密度越大,密度越大拖拽越狠,拖拽越狠掉得越快,这是一个正反馈的轨道死亡螺旋。没有推进系统持续补推的卫星,在这个高度的寿命以周和月计,再低一些甚至只剩几天。更麻烦的是大气密度还随太阳活动剧烈波动,预报误差足以让轨道维持计划失准。

原子氧是这个高度特有的隐形杀手。太阳紫外辐射把氧分子拆成单个氧原子,化学性质极其活泼,卫星以 7.8 公里每秒的速度撞上去,碰撞能量高达 4.5 到 5 电子伏特,足以打断聚酰亚胺这类常用聚合物的化学键,太阳能板和热控涂层会被慢慢啃掉。对应的对策是 POSS 改性自钝化聚合物,被侵蚀时原位生成一层玻璃态二氧化硅保护膜,腐蚀率只有传统材料的百分之一左右。除此之外还有空气动力加热和气动力矩两桩麻烦:迎风面冷热交变剧烈,压力中心与质心不重合产生的干扰力矩远超其他摄动源,稍有不慎就会让动量轮饱和、姿态失稳。

让 VLEO 从纸面走向工程的关键,是这一整套使能技术的拼图。高比冲霍尔电推进比化学推进高出一个量级,可以常年以毫牛级推力对抗大气拖拽,欧洲空间局的 GOCE 卫星靠这套“无拖曳”技术在 255 公里高度飞了四年多,箭头形的流线构型还得了个“太空法拉利”的外号。更激进的路线是吸气式电推进,直接捕获轨道上的稀薄大气分子电离加速当工质用,理论上永不携带燃料、永不耗尽,被视作这个领域的圣杯。低阻气动外形、耐原子氧涂层、鲁棒姿态控制算法和环路热管,则是把整套系统拼起来的边角料,缺一块都飞不长。

这条赛道的资历其实比想象中老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的 CORONA 胶片侦察卫星近地点就压到了 160 公里上下,2017 年日本 JAXA 的超低轨技术试验卫星 SLATS 更是创下在 167.4 公里高度运行七天的吉尼斯世界纪录。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最近两三年:电推进小型化成熟,商业资本进场,VLEO 从国家队的试验田变成了商业航天的热土。

海外动作最快的是 SpaceX。它的第二代手机直连星链卫星部署在 330 到 350 公里高度,已经发射数百颗,并且向美国 FCC 申报了多达 15000 颗的超低轨卫星,普通人手里的手机不用任何改装就能直接连星。成像侧的 Albedo 在 2025 年 3 月发射了验证星,瞄准 10 厘米分辨率商业影像;欧洲的 Univity 拿到 2700 万欧元融资,专做超低轨 5G 连接;咨询机构预测到 2027 年,全球 VLEO 投资规模将达到 2200 亿美元。

国内的节奏也在提速。“乾坤一号”2023 年 7 月发射,是中国首颗超低轨技术试验卫星,也是国际上第一个长期应用霍尔电推进的超低轨卫星;航天科工规划了 300 颗卫星的超低轨通遥一体星座,“天津双超星座”计划 2027 年发射首批 8 颗、2030 年建成 48 颗全球网络,分辨率直接对标 Albedo;复旦大学也在 2026 年加入极低轨卫星技术研究。邬江兴强调的五年窗口期,指的就是这套从技术试验到规模化应用的跨越必须在 2030 年前走完,晚了,轨道位置、频谱资源和国际标准的话语权都会被先到者锁定。

轨道资源这件事,历史上一直是先占先得。卫星轨道和频谱要向国际电信联盟申报协调,谁先把星座建起来,谁就掌握规则制定权。按业内预测,到 2035 年全球低轨卫星将超过 10 万颗,其中 VLEO 会占到 2 万颗以上。换句话说,这五六年里能不能把电推进、耐原子氧材料和低阻气动设计这一整套技术账算平,把成本压到规模化部署的水平,基本决定了未来几十年这条“最后战略资源层”里的话语权归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