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意将深未深
又一年的暑气走到了末尾,凉意将深未深。日历上还写着大暑,可风里已经能嗅到一点别的味道了。白天依旧是晒的,那晒不是盛夏那种劈头盖脸的暴烈,倒像是滚了一天的铁锅,撤了火,余温还恋着锅底,一下一下地往外舔。到了傍晚,日头一沉,风就凉了一层,凉得恰到好处,像谁在闷热的屋子里,轻轻推开了一扇窗。
处暑,处者,止也。暑气到此而止。可它偏偏不肯痛快地止,年年都要拖泥带水地赖上几天,赖成"秋老虎",赖得人心里又盼又怕。盼它早些走,又怕它一走了之之后,那满天的蝉鸣、满树的浓荫,也跟着一起走了。人就是这么个古怪东西,一边嫌热,一边又舍不得热。
我的故乡,一马平川,庄稼都分在一眼望到头的田块里。记得小时候,处暑前后正是玉米孕穗的日子,白天我们小孩子是断不肯下田的,都在大门口的大榆树下,扣泥巴、抓子儿,一玩就是一个下午。大人们却要顶着日头去地里头看墒情,看玉米的叶子打卷了没有,看田埂上的豆角藤爬得够不够高。那时候的地里,什么都有——玉米、香瓜、西瓜、南瓜、豆角,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,像一大家子人过年,热闹得很。如今再回乡,大块大块的田里清一色是玉米,密匝匝地立着,像一排沉默的兵,整整齐齐,却再没有小时候那样五花八门的闹腾劲了。
蝈蝈是处暑的报信人。暑气将尽未尽的时候,它们便从玉米地里、豆棵子上,一声接一声地叫起来。那叫声又尖又亮,像是给整个村子上了发条。小时候,我跟着堂哥去地里捉蝈蝈,用高粱秆编个小笼子,把它们装进去,挂在屋檐下。夜里,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,蝈蝈叫,蟋蟀也叫,祖母摇着蒲扇,给我们讲牛郎织女,讲天上的银河。那时的夜空是真的黑,星星是真的亮,星星多得像要把人淹进去。如今处暑又快到了,我坐在城里的窗边,听着窗外车声人声,却再听不见一声蝈蝈。不知道故乡村口那棵老榆树下,还有没有孩子,在代代相传地捉着它的鸣叫。
母亲前些天来电话,说家里的玉米快熟了,葡萄也熟了,挂得满架都是,问我要不要回去一趟。又说起邻家的孩子,考上大学走了,他那白发的老父亲,一个人侍弄着几亩地,逢人便说孩子出息了,语气里却分不清是欢喜还是落寞。我听着,一时竟不知该应什么。处暑是庄稼成熟的季节,也是人离乡的季节。庄稼熟一回,就有人走一回。田里一年比一年安静,村里一年比一年安静,只有那秋老虎,还一年一年地,准时来报到。
处暑无三日,新凉直万金。这是老人们挂在嘴边的话。可如今,这"新凉"里,掺杂了多少说不清的滋味呢。天凉了,膝头该添秋衣了;谷熟了,人却散在四方了。我盼着处暑,又不忍处暑就这么来了——它一入门,就预示着那个热热闹闹的夏天,真的要转身走了。
窗外的蝉,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,叫声里没了从前的底气,断断续续的,像在道别。我看看日历,处暑,还有几日。我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:
凉意将深未深。我盼它来,又怕它来。盼的,是那阵凉里藏着祖母的蒲扇、蝈蝈的鸣叫,和我整个童年的秋天;怕的,是热一散尽,人也散尽——我怕这夏末最后一缕热气,是我与故乡之间,唯一的牵连。
凉意,终究是要来的。我站在日历前,像站在村口,目送夏天远去。天要凉了,故乡,你要添衣;母亲,你也要添衣。愿这阵新凉,先落在你们身上,再落进我心里,让我在异乡的夜里,还能梦见那个一马平川、瓜果飘香的村庄——那里有祖母的蒲扇,有蝈蝈的鸣叫,有我再也回不去、却永远走不出的秋天。